转型时期诚实教育的新特点
中央教科所访问学者、北京教科院 冉乃彦（执笔）
相隔17年的调查
为了研究诚实教育，我们在1987年调查的基础上，17年后，用同样的问卷在2004年又进行了一次调查，并作比较研究。两次调查同样是在普通完全小学进行的，每年级抽一个班。1987年调查人数是249人，2004年是225人。
1987年调查表明，当时小学生的道德认识基本局限于家庭、学校的狭隘范围（如低年级学生说"不诚实妈妈会打我"；高年级学生说"不诚实不好，一对集体无益；二会失去别人的信任；三会使朋友之间失去友谊；四不诚实的人不会学到更多的知识，也就不能进步，从中为自己埋下犯错误的根"）；而2004年调查的一个显著特点是，转型时期的社会现实给予小学生深刻的影响，他们的道德认识更多来自社会生活（如"诚实是一个成功人士具有的基本元素"，"诚实是做人的基础，如果你才华出众，但不诚实的话，你不会被任何一个人，一个公司认可"，"我觉得'老实人吃亏'这句话不对。就拿卖东西的人来讲，老实人会给足分量，而不诚实的人却不会，最后人们都会到老实人那去买东西"，"我认为做老实人不会吃亏，例如两个公司合作，如果对方不是老实人，那么两个公司一定不会再合作了，而如果是老实人，那么两个公司一定会成为'合作伙伴'"）。2004年调查"没有再出现不诚实"的有73.0%，高出1987年（35.3%）37.7百分点。1987年调查表明有43.8%的学生又出现过不诚实的表现，高出2004年18个百分点。这也许说明转型时期的社会现实给予小学生的影响更深刻，更能产生实际效果。
"第一次不诚实发生的时间",1987年调查的最高峰是7岁，2004年是6岁；最早出现的时间，1987年是4岁，2004年是2岁。由于7、8岁之前儿童不具有成人道德性质的认识，所以这种现象不能说是不诚实的道德品质走向低龄化，而可能是由于来自成人的压力和诱惑增多，也由于儿童在应对上更加"有主意了"。
转型时期的社会多元文化促使小学生的思考更加活跃。2004年调查中认为诚实"也好也不好"的小学生年龄比1987年有所降低（2004年1、2、5、6年级都有，而1987年只在6年级才出现）；（一年级同学说："有时对，有时不对"，二年级同学说："我做老实人又好又不好"，"不piàn（骗）人，要piàn（骗）huài（坏）人"，一个六年级同学说：以前我相信诚实是美德，而如今这嘈杂的社会，哪还有几个诚实人？老实的人会被圆滑的人利用，老实的人遇到老实的人会很"太平"，我想"做老实人吃亏"的说法应论人讲。最近有本新书叫《做人不要太老实》，老实不老实，要看你和哪种人在一起喽！）。填"不知道"（不能肯定诚实好不好？）的学生，2004年比1987年降低9.4个百分点，这说明现在孩子更有自己的见解，更敢于说真话。
提出"必要谎言"，"善意谎言"也是对转型时期教育工作的挑战。生活在多元文化社会中，面对存在着欺诈欺骗、假冒伪劣的社会现实，儿童及早地意识到"必要谎言"，"善意谎言"，区分开"必要谎言"，"善意谎言"和"恶意谎言"的本质不同，应该说不仅可能，而且需要。正像小学生们说的那样，"我想老实人如果跟坏人会吃亏，如果跟好人就不会吃亏"；"有的时候gāi（该）说真话就说真话，gāi（该）说jiǎ（假）话就说jiǎ（假）话"。但这在教育上是要冒很大风险的，因为尚未成熟的孩子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恰当地掌握"必要谎言"，"善意谎言"？但这毕竟又有可能给"谎言"打开一个口子，会不会因此出现决口现象？目前，至少可以限定只能在以下三个方面允许使用"必要谎言"，"善意谎言"：一、不在信任关系中的人（敌人、骗子）；二、对方不能理解、承受事实真相（如实话会引起癌症病人病情恶化）；三、自己做好事不留名。对于小于7、8岁的儿童，因为基本生活在"信任关系"中，除了作为自我保护要警惕骗子外，不能随意扩大所谓"必要谎言"、"善意谎言"的范围。
这种教育如果进行得好，实际上会提高道德教育的实效。因为诚实并不是最高的原则，而价值才是最高的原则。"诚实"是指真心的行为，也就是要真心使对方真正地受益。不是为诚实而诚实，诚实应该体现一种价值，所以，诚实不等于讲老实话。但有时面对敌人、骗子，甚至暂时不理解自己的好人，也需要说谎话。但是，当坚持真理对人类发展具有重大意义的时候，就要勇敢地不怕付出代价地说实话（如布鲁诺面对敌人和暂时不理解自己的好人时喊：你们可以烧死我，但是地球还是围着太阳转）。有时候，虽然因说真话而牺牲个人，但能够唤起一代人的觉醒，就要坚持说真话；而有时候，需要说假话保全宝贵的生命，去为真理而斗争，就要使用"必要谎言"。
当生命的价值和真理的价值处在"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状态时，对生命价值的本质理解和对真理价值的本质理解，更显得重要。这对于小学生目前自然是十分困难的事情，但诚实教育的最终目的应该在这里，因此我们应当循序渐进但始终如一地将诚实教育进行到底。
关于诚实教育的几点建议
--家庭、学校和社会都要充分重视诚实教育。尤其在社会转型时期，一方面新的条件与理念，给人以发展和启迪，另一方面也面临鱼龙混杂，泥沙俱下的复杂局面。市场营销中的假货，人际关系中的欺骗、诽谤、奉承，严重腐蚀着社会生活，生活在其中的未成年人不可能不受到负面影响。因此，今天加强诚实教育更有现实意义。
--认真对待小学生中出现的不诚实现象。低年级学生和幼儿处于他律阶段，虽然能做到说实话，但是对其中的道德意义并不理解。作为教育者一方面不能因为他不理解就放弃这个阶段的诚实教育，而是要关注他道德萌芽的成长；另一方面也不能因为他能做到说实话而放松了诚实教育。
--积极研究儿童从他律到自律这个过渡阶段的道德教育。这是一个极其重要而又缺乏研究的阶段。儿童由于认知水平和自我的不成熟，处在他律阶段，虽然有着朴素的对人的关爱和朴素的对人的真诚，但是它作为道德品质还不够成熟。教育者如果能把握时机，依�"向善性"情感，引导儿童从他律到自律阶段，建构诚实品质，将是一种有效的教育思路。
--不回避但要谨慎对未成年人进行"必要谎言"的分辨和教育。"必要谎言"在成人世界比较容易理解和正确使用，但对于未成年人则需要做积极的引导。一是在年龄幼小，生活环境单纯的孩子中（幼儿和小学低年级），原则上只进行"说实话"的教育（除了出于自我保护对"坏人"说假话）。二是小学中年级以上，主动进行"必要谎言"的分辨和教育，把它大致限定在三种情况下：一、不在信任关系中的人（敌人、骗子）；二、对方不能理解、承受事实真相（如实话会引起癌症病人病情恶化）；三、自己做好事不留名。
--家庭与学校要发挥诚实教育的奠基作用。经验证明，诚实的早期教育更加重要。诚实是人格的重要组成部分。早期以优秀的人格与人交往，将得到丰富的人生体验，这不仅是持续发展的基础，也是抵御各种腐蚀和诱惑的精神力量。
--社会为未成年人尽可能提供健康的生活环境和优质的教育资源。虽然一个人的成长应该是通过经风雨见世面的历程，但稚嫩的小苗还是需要有一个相对安全的生活环境。如果展现在未成年人面前的只有阴暗面的揭露，缺少光明面的弘扬，不利于他们的健康成长。
（《光明日报》2004.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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