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顾我们身边,一个不可回避的事实是:青少年学生中的“小胖墩”和“豆芽菜”越来越多,运动场上孩子们的体能表现越来越差。虽然这些问题曾一度成为社会尤其是教育部门关注的热点,但是,对这一问题的认识,我们的社会还存在许多误区,急需加以引导,重塑正确的青少年健康观。
青少年健康“打折”症结何在?
急需确立的两个重要观点
“五一”长假后的一天傍晚,上海市教委主任沈晓明结束一天的繁忙公务,以儿童医学专家的身份接受了采访。即使在长假期间,沈晓明脑海里始终萦绕的仍是“教育中的医学误区”、“从临床案例看教育职责”和“物质形态上的合理营养与教育生态中的健康成长”等问题。
记者:您在儿科临床医学领域拥有丰富的经验,比较擅长从儿童身心发展的角度关注学生的健康与成长,而担任市教委主任后,更多地需要从个体的教育成长经历去看少儿的健康发展。近一年多来,当医学和教育相互作用时,您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沈晓明:我认为有两个观点是指导我目前工作的出发点,也是我们谈青少年健康发展的基本前提。
一是青少年今天的健康就是国家明天的实力。从我自身的体验来看,我十分认同“磨刀不误砍柴工”这句话,只有平时有一个健康的体魄,才可能去实现个人的梦想。青少年不能只追求没病,没病不等于健康。因为,体质健康与身体健康是两个概念。身体健康,是指各器官都没有病痛;而体质包括营养摄入、体格体能和适应能力等诸多方面。可以说,我国青少年的健康现状非常严峻。因此我们必须重塑青少年健康观。
二是青少年生长发育的规律就是教育规律。学龄儿童是生长发育最迅速的时期,此间,其生理机能不断成熟,心理发育也日臻完善,这是儿童学习中最重要的物质基础。从这个意义上说,青少年的生长发育规律就是教育规律。教育工作者如果掌握了这一规律,教学就会事半功倍。反之,教与学的效率就会大打折扣。以往我们谈教育规律,往往只谈教学。而我认为,我们在教育青少年时,首先应先研究教育对象的生理和心理,了解他们健康成长的影响因素和共性规律。
青少年的四大健康“杀手”
■体质下降
■睡眠不足
■青少年肥胖
■近视
记者:请您从医学角度,谈谈当前影响青少年健康的主要因素有哪些?
沈晓明:目前普遍公认的影响因素主要有少儿肥胖、近视、体质下降和睡眠不足四个方面。
记者:这四大问题是不是每个发展中国家都会遇到的?
沈晓明:是的。其实从临床医学的角度看,任何一种疾病的出现都离不开社会经济大背景。比如,人均GDP在300至500美元以下时,影响儿童身体健康的可能是营养不良;当人均GDP增长到3000至5000美元时,肥胖可能是影响儿童健康的主要因素;人均GDP继续增长时,就会出现其他所谓的“富贵病”。也就是说,什么样的GDP指数就相应有怎样的全民健康问题,这几乎是所有国家的一个共性特征。不过,健康问题是有一定规律可循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掌握这种规律,及时而合理地作出应对。
记者:请您再具体谈谈危害青少年健康的四大“顽疾”?
沈晓明:首先是肥胖。简单而言,肥胖就是吃得多、动得少引起的。现在肥胖问题已成为青少年成长中的“主要杀手”。随着社会生活条件、生活环境的改善,人们的生活方式和食物结构发生了变化,我国青少年出现的肥胖率也有大幅增长的趋势。尤其在大城市,中小学生肥胖率和超重率正以惊人的速度上升。
临床研究表明,肥胖中小学生普遍性格内向、精神抑郁,社会适应能力低,这些都严重影响中小学生的身体素质。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学龄期的肥胖,会大大增加成人期疾病的患病率,患代谢紊乱、冠心病、糖尿病、高血压的风险远高于成年后肥胖的人。
记者:那么近视的成因有哪些呢?
沈晓明:自从1985年开展全国学生体质健康监测工作以来,我国学生近视率一直持续升高。截至目前,我国学生近视率分别达到小学20%、初中48%、高中71%、大学73%,患病人数达6000万,居世界之首。
其成因归结起来,不外乎是遗传和环境两大因素。近年来的流行病学研究表明,遗传是不可抗拒的,如双亲高度近视的家庭,其下一代近视的发病率较高。
虽然遗传是重要因素,但对于占少儿近视眼绝大多数的单纯性近视眼患者来说,环境与行为仍是主要原因。从行为而言,用眼过度和不良用眼习惯是其主要诱因。一些孩子长时间近距离用眼,如无节制地看电视、玩电子游戏机等,使眼睛长时间处于紧张状态;有的孩子喜欢躺着、趴着看书,这些不良习惯都极易导致近视眼的发生。还有些孩子因偏食缺乏蛋白质、维生素和钙,也可能导致近视。
记者:我知道您最近在组织相关部门对学校采光问题进行调研,这是否意味着采光标准也是近视眼的诱因呢?
沈晓明:是的。这个问题值得深入研究。国际照明委员会规定,教室平均照度最低应在300勒克斯,正常为500勒克斯,实验室应达到750勒克斯。而我国现行的《中小学校采光和照明卫生标准》是由卫生部于1987年发布实施的,规定学生教室平均照度仅为150勒克斯,明显低于国际标准。因此,科学地提高教室照明度应是当务之急。
还有一个间接原因也不可忽视,那就是近视与孩子太早学写字也有关系。一般家长让孩子4至5岁就开始学写字,但因其握力不够,不能像成人那样握笔,所以只能用稚嫩的手紧握笔头垂直书写,这样无疑使得视线被挡住,就只好凑得很近。长此以往,必然影响视力。
记者:再来说体质下降吧?
沈晓明:青少年体质首先表现为机能水平下降。在机能水平指标中,7至18岁男生肺活量平均增长40.19毫升,女生肺活量平均降低21.
5毫升。其中11至18岁男生上升,10至16岁女生下降,大学生肺活量总体呈下降趋势,这表明学生身体机能状况不容乐观。
其次是身体素质下降。与2000年体质监测结果比较,反映学生耐力素质的往返跑、800米跑、1000米跑成绩显著下降。这既与青少年学生肺活量指标下降有直接关系,同时又与平时耐力性、艰苦性锻炼减少相关。
另外还有城市青少年对室外自然条件(阳光、空气、水构成的自然力)的适应力也明显下降。在一些超常态气候条件下,学生难以适应。比如大中学生军训晕倒人数的逐年增加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记者:据说,您对青少年睡眠状况进行了为期10年的研究,而且还对中美学生之间的睡眠时间和质量作了比较,睡眠究竟对学生的健康成长有怎样的影响?
沈晓明:我开展睡眠研究源于几年前我们家祖孙三代的一次春节交谈。当时我们讨论的话题就是早上几点起床,晚上几点睡觉。我父亲的回答是“天黑就睡觉,睡到天亮自然醒”,我儿子的回答是“清晨6点起床,晚上10点半睡”,而我自己则正好处于他们之间。我忽然发现,中国人其实是一代比一代睡得少。为了弄清睡眠的重要性,我便开始研究。
后来,我又对中美两国儿童的睡眠时间进行比较。结果我国儿童与美国儿童相比,就寝时间晚半小时,晨起时间大约早半小时,综合起来看,中国儿童平均每天比美国儿童少睡近一小时,同时伴有更多的睡眠问题,如入睡困难、说梦话、睡眠不安、磨牙、白天嗜睡等。
这对我震撼很大,我们中国的孩子不仅比父辈们睡得少,而且也比美国的同龄人睡得少。
记者:少睡一小时,说明了什么?
沈晓明:我们通过“睡眠对幼鼠海马突触可塑性影响的分子机制研究”发现,幼鼠在被剥夺睡眠时间后会明显表现出反应迟钝、智力下降。我们也试图找到一个平衡点:如何在保证学习的情况下保证睡眠。通过对全国各省市2万名学生的睡眠调查显示,睡眠不足对发育、学习的影响表现为注意力、记忆力、组织能力、创造力和运动技能较差;对行为的影响表现为攻击性更强、多动症、自控能力差、容易分神等;对情绪的影响表现为更容易发怒及脾气暴躁。睡眠不足还可引起儿童免疫系统受损、内分泌系统及代谢调节紊乱,最终导致肥胖症。
睡眠是肌体复原、整合及记忆巩固的重要环节,因此被形象地称为“脑的营养剂”。对于儿童来说,睡眠还具有促进体格和神经系统发育的作用。学龄期是睡眠习惯形成和建立的关键时期,这一阶段好习惯的培养将会为孩子一生的健康奠定必要的基础。2004年,美国主要针对7至11岁学龄儿童发起了主题为“SleepWell,BeWell”的活动,呼吁学校设立睡眠健康课程。
从这个角度,我们再来看中国学生比美国学生平均少睡一小时的现象,不能不令我们感到担忧,这说明我们在“起跑线”上就可能因睡眠问题而导致智力发育滞后。从长远看,这小小的睡眠问题更可能影响到一代人的培养,因此我们必须高度重视。当然,也可以从这个意义上证明当前减轻学生课业负担的重要性。
综合起来,这四大“顽疾”对青少年造成的危害是全面的、长期的,虽不致命,但不可掉以轻心。
渗透在教育中的六个医学问题
■精神卫生
■动手能力培养
■基本急救知识储备
■学习困难
■青少年犯罪
■语言学习
记者:您担任教委主任后,我经常在一些场合听您和校长、教师们探讨一些医学问题,比如对幼儿教师进行急救知识的普及、对教师进行儿童身心发展的培训等,是不是作为医生的您,有时会感觉教育中渗透着许多医学的基本规律?
沈晓明:从一个医生的视角来看今天的教育,我越来越觉得教育和医学是相互影响、相互渗透的。目前在教育教学活动中,的确存在不少有悖于儿童生长发育规律的问题和有损于儿童身心健康的行为,这些问题又反过来影响教育教学活动。如果我们不能正确认识和解决这些问题,我认为我们的教育是不完整的。
记者:能否举例说明?
沈晓明:第一个问题是关于学习困难。在儿科领域,这是一种医学诊断。一个学习困难的孩子来到医院,我们通常会对其进行一系列检查,先测听力、测视力,然后进行智力发育水平的检查、心理行为的测试,再进行神经系统检测。一般情况下,在做完听力和视力检查后,我们已经基本有了答案。即相当部分学习困难的孩子存在视力或听力上的问题,但并未到盲或聋的程度。我们接触到许多一年级学习困难的孩子,很多是听力问题,他们有些坐在最后一排听不清教师的声音;有的是视力问题,7岁孩子并不知道什么是“视力”,在他的感知世界里,或许以为这个年纪,所有孩子看到的世界都和“我”一样。
其次,造成学习困难的因素是多动症和孤独症。但从医学的角度看,这个因素被严重高估了,这类孩子的数量并不多。可是一旦这些“疑似”多动症的孩子被送进医院贴上“标签”后,对他们的身心健康危害很大。
另一个因素,就是一种“病”。比如有一种症状称为诵读障碍,这种障碍的一种表现是把6看成9,3看成8,呈现镜像错觉。可以想象,这类孩子如果学数学,是一辈子都难学好的。我们的教师往往不了解这种症状,只是简单地给他们贴上“差生”的标签,而没有加以细致诊断和行为矫正,这样势必就会对他们的身心发展造成危害。
记者:医学给我们教育带来的最大启示就在于什么才是真正的因材施教。造成孩子学习困难的因素可能是多方面的,我们的教育工作者只有进行细致“问诊”,才能“对症下药”。
沈晓明:第二个问题是关于青少年犯罪。我们通常把孩子暴力、色情、偷窃、撒谎,视作品行问题。现代医学越来越多的研究发现,在青少年时期,许多品行不端的孩子,他们的许多行为其实也是一种病,并非单纯的品行恶劣。我当年进行“铅中毒”研究时发现,有不少青少年是因为体内含铅量过高,导致出现暴力倾向。还有部分青少年的性犯罪,可能是由于内分泌问题所致,而非思想不健康。我觉得这些孩子非但不应受到惩罚,反而应得到同情和帮助。因此,工读学校的教师,以及所有学校的德育教师,都应该具备这些基本的医学知识。
第三个问题是关于语言学习。报章上经常宣传“3岁背唐诗,8岁写小说”之类的神童,我们当然应该相信有这样的天才儿童存在,但对于更多的普通孩子来说,我还是想呼吁,在注重语言学习时一定要尊重儿童生长发育的规律。
大多数孩子语言学习都有一个共性规律:通常一个孩子说出第一个字是在9至10个月,这个字一般都是简单的“妈”或“爸”等名词,绝对不会是“走”或“跑”,随后开始说两个字的名词,如“妈妈”、“饭饭”,再往后1岁时,他会说“吃饭”这类动宾词组,然后再是“我要吃饭”这类主谓宾结构的简单句子,4岁后才会使用类似“吃得很好”等表述。
如果家长或教师都能按照这个生长规律去教,每个孩子的语言潜能就会得到充分发挥;而如果违背这个规律,则需花费几倍的精力才能教会他。然而,当前许多家长或教师忽视了这些规律。再如,6至7岁的孩子抽象思维能力开始发展,8至9岁的孩子领导能力开始发展。
因此,开发3至4岁孩子的领导能力或抽象思维能力是毫无意义的。家长和教师只有真正了解这些规律,教育才能有效果。
记者:现代医学给教育提供了大量可以遵循的科学规律,教育工作者只有多一些了解,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以学生发展为本”。
沈晓明:第四个问题是关于精神卫生问题。现在学生学习和生活的压力越来越大,精神问题越来越多,但如何来辨别精神卫生的问题,这其中渗透着医学的道理。以有自杀念头的大学生为例,从医学上讲,想自杀往往是一种精神疾病,但真正患有这种精神疾病的学生通常第一阶段是思想问题,第二阶段是心理问题,第三阶段是精神问题。不同阶段都有相应的治疗手段,思想问题由思想政治工作去解决,心理问题由心理疏导或心理咨询去解决,而精神问题则应由药物来解决,但目前的现状是所有“症状”都由思想政治教育一张“药方”来解决,自然就无法收到效果。
第五个问题是动手能力培养问题。目前的教育并不太重视动手能力的培养。其实,动手能力对儿童智力发展十分有益。我们曾做过一个动物实验,当我们把老鼠的远端神经切断,老鼠的大脑便渐渐萎缩。
其实,切断该神经对其日常行动均无影响,只是不能进行精细动作。
这就说明一旦失去精细动作,大脑发育立刻受到影响。这对我们教育工作者有重要的启示意义,比如从事0至3岁孩子教育的工作者,就应知道这个年龄段孩子智力开发的重点不是听说读写,而应该鼓励他们动手去探索和触摸世界。
第六个问题就是我们的幼儿教师应该学一些基本的急救知识。在临床上我碰到过许多因教师缺乏必要的急救知识而导致孩子死亡的案例。比如,孩子吃果冻,原本到消化道的果冻误进了呼吸道,此时教师只需把孩子倒过身来,拍他的背部,果冻自然会喷出。可有些教师由于不懂基本的急救常识,最终导致孩子窒息死亡。同样,溺水急救也是如此。
记者:您提出的这些教育领域出现的医学问题都很重要,那么,教师具体该如何做呢?
沈晓明:我总认为教师教孩子一定要懂孩子,包括懂他们的身体和心理,这并非要求每个教师都成为医学专家,都要会看病,重要的是教师要懂得基本规律,进而在必要时作出最有效的危机干预。
(《中国教育报》2007.5.20
沈祖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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