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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北京城北连绵起伏的大山里,有一所看上去不起眼、却对许多孩子充满吸引力的农村中学,这就是平谷区黄松峪中学。许多人不解:一所山里学校,有什么样的魅力让城里的家长也上赶着把孩子送来?跟张旺林这位地地道道的山里校长聊聊,一定会找到答案。


把根深扎在泥土里——一位乡村校长的教育情怀


  那天风大,记者来到黄松峪中学,远远看见一位身材厚实的汉子沿着弯弯的山道走来:一张宽大黝黑的脸上透出疲惫的神色,一双不大的眼睛丝毫没有山里人的卑微和失落,反倒充满了热烈与自信。
  张旺林这位地地道道的农村中学校长就这样亮相在我们面前。
  在平谷区桑叶型的版图上,往北是一片片黄土地,那是凸凹不平的北部山区——黄松峪乡,是北京市政府划定的贫困乡。黄松峪中学就坐落在这个乡的最北端,是平谷最远、最穷的学校,因为办学成绩显著,山里人把它看得比眼珠子还金贵。
  30年来,为了实现“让山里的孩子在家门口就能上好学校”的朴素愿望,张旺林在黄松峪守着大山,守着那份清贫和辛劳。不,说得贴切一点,他守着的是老百姓的天,是老百姓的地,是老百姓的命根子。也正是在这种坚守中,他获得了老百姓的认可与尊重。
  爱的记忆为学生照亮前路
  一个学生在城里转了5所学校,仍读不下去,家长跪在张旺林面前声泪俱下:“我的孩子没学校要了,没救了……”张旺林内心受到极大的震动,这样的孩子不转化,将给家庭、社会带来多大的灾难啊,张旺林留下了这个孩子。
  没过几天,一个黑漆漆的夜晚,张旺林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地推开。一个城里学生手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上面渗着鲜红的血,头发蓬乱、满眼泪痕地站在张校长面前。原来,他与老师发生争执,砸碎了玻璃板,城里学校呆不下去了,家长把他送到了这里。当晚,张旺林与他谈心到半夜。
  “再有问题的孩子,到黄松峪中学也能改变。”家长们一传十,十传百,这些年来,黄松峪中学几乎成了“问题学生”家长的求救站。有人初步统计过,在黄松峪中学,来自城里学校的困难生、问题生大约占了总数的30%。
  当今,激烈的升学竞争已经演变为没有硝烟的生源大战,所有的学校都在想方设法吸引好学生,可黄松峪中学却专门收没人要的学生,这在一般人看来,未免有些“冒傻气”。当有人对他们的做法表示不理解时,张旺林向世人袒露了心扉:学生无论是聪颖还是笨拙,无论是乖巧还是另类,无论是富裕还是贫寒,作为教育者都应具有平等之心,宽容之,善待之。
  张旺林总是苦口婆心地对老师们讲,每个孩子都有教育好的可能。就绝大多数情况而言,孩子不是因为笨才变得差,变得令人失望,进而沦为弱势群体。而恰恰是因为缺少教师的关心、呵护、激励,首先沦为了弱势群体,才慢慢变得令人失望,最终彻底变差的。张旺林坚定地相信,感情是最懂得回报的,要想让学生热爱学校,热爱学习,教师必须真心实意地爱学生。
  张旺林有个习惯,每天清晨,他都要到教室、学生宿舍与学生说说话,晚上还要到学生宿舍转转,经常在学生熟睡后才离开。每周五下午,学生离校回家,他总是站在校门口看着最后一个学生上车,才放心离校。他记得许多学生的姓名,知道许多学生的个性特长。无论是当老师还是当校长,他大部分的时间都与学生在一起。所以他说自己很辛苦,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但是很快乐。
  张旺林办公室的外屋是一间仓库改的大房子,白天,这里是会议室、接待室,到了晚上,这里又常常坐满一屋子学生,哪个年级的都有,他们无拘无束地与校长谈心、聊天,还经常让校长补课。在他们眼里,校长是最值得信赖的朋友。张旺林的衣兜里总会准备一些零钱,哪个学生没钱吃饭了,哪个学生回家没有车钱了,他常常解囊相助。一天,张旺林走在校园里,看见一个学生穿的校服特别脏,就关切地说:“把衣服脱下来吧。”第二天,张旺林把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送还给这位学生。在黄松峪中学,学生病了,老师为学生端水端药;衣服破了马上有老师给补上,许多班主任都备有针线包,他们还经常为学生洗衣服,买药,垫付学费。
  一个学习成绩挺不错的男孩,吃饭时总不见人影,丁凤英老师觉得很奇怪。利用星期日,她翻山越岭40公里,来到这个学生的家,眼前的情景让她惊呆了,三间低矮的土房子,破旧的窗户纸在风中抖动着,床上躺着多病的父亲……临走时,丁老师默默地把自己的饭卡留给了学生。张旺林知道了这件事,一次次拿出钱来资助这个学生。
  在黄松峪中学,不知道有多少人因张旺林的努力而改变了命运。一位入初中时数学考了7分,语文30分的孩子,经过在黄松峪几年的学习,顺利考上了大学。他深有体会地说:“这个学校的校长跟别的校长不太一样,不管你成绩好坏,他和老师们都把你当好学生看待。”
  “和我共同干出一番事业来”
  1990年以前的黄松峪中学,是一所当地老百姓谈“校”色变的学校,管理松散,教学质量低劣,学生不思学习。在当地老百姓的强烈呼吁下,乡政府下决心改变学校面貌,对学校领导班子进行了调整,并将黑豆峪中学、塔洼中学合并到黄松峪中学,三校合并后才有7个班250名学生。新领导班子艰难上任,张旺林任副校长。
  初秋的一个黄昏,张旺林走进山脚下的一座破院子,呆呆地站在那里,他的眼睛湿润了,眼前三排旧房子,孤零零地竖在山脚下,屋里横七竖八地堆放着破桌椅,全乡山前山后,祖祖辈辈就守着这么一所学校。当地农民为了孩子能受到良好的教育,纷纷下山,把孩子往城区、平原转,每到开学时,班班都要转走几名或十几名学生。那时候,交通不发达,山区农民收入又低,孩子去几十里以外的地方上学,背着被褥、干粮和咸菜,有多少孩子因为想家而流泪。
  那个黄昏,那份悲凉,震动了张旺林。太阳曾经属于千千万万个人,当然也属于这小小的山沟。这一夜,他失眠了,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把黄松峪中学办好,让山区的孩子能在家门口上好学校,享受优质教育。”就这样,他执著地踏上了一条乡村办学之路,这是一次艰难而幸福的远航。
  在全体教师会上,张旺林动情地对老师们说:“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是共产党培养了我。今天,我走上了教书育人的岗位,我不想糊弄共产党,不想欺负老百姓。希望你们和我一样,热爱教育事业,和我共同干出一番事业来。”
  为了提高教育质量,校领导班子成员每人兼一门课,张旺林一人兼毕业班的数学、物理两门。他认为,作为学校教学工作的领导者,不亲自走进课堂、与学生交流、接触课本,就不可能对实践有深刻的认识,就很难对如何抓好教学工作有明确的想法,从严治教就会成为纸上谈兵。
  在黄松峪中学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每一位教师都吃住在学校,校长也不例外。全体教师每人包2个差生,校长包5个,从生活到学习,处处关心体贴。他的家离学校不足三里地,可他一周只回家一个晚上。经过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拼搏,黄松峪中学连续5次获得平谷县学科教学状元称号。
  渐渐地,人们发现,黄松峪中学变了。到2000年,黄松峪中学声名鹊起。优秀率、合格率、毕业率连续14年位居全区第一,1/3的学生升入重点中学。在家长的眼里,这是一所能“改变命运的学校”,数以千计贫苦人家的孩子满怀着“翻身”的希望来到这里。一面面锦旗飘进这无人问津的深山区,扰得城里人也坐不住了,北京城区和外省市的家长纷纷把孩子送到这里读书。每逢开学时,在那通往学校的弯弯山道上,首尾相接的汽车缓缓前行,如同一条蜿蜒的长蛇阵,寂静的山乡变得热闹起来。
  终于,老百姓的孩子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到优质教育了,张旺林的愿望实现了,可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每年的六七月份,张旺林被蜂拥而至的家长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家长们把一颗颗滚烫的爱子之心蘸着辛酸的泪水捧给学校,可学校已经由原先的7个班200多学生发展到49个班3000多学生,人满为患啊。此时的张旺林真的没了那份底气,由于学校资源有限,不得不采取大班教学,每个班都有60多人,仍然不能满足需要,看着前来求学的学生,张旺林急得吃不下饭,心里盘算着要扩建学校。可是资金从哪儿来?卒子过了河,只有朝前拱,退不回去啦。张旺林急得嘴上全是泡。
  为山村学校创造美丽和精彩
  座座青山,重重叠叠,把纷繁的大千世界挡在外面,给生活在这里的孩子留下了一片狭小的空间。然而,张旺林却硬要把黄松峪中学变成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要让学生不仅学文化,还学农业技术、美术、编织、演讲、武术、打球、踢键、种植、养殖……让每一个孩子都有自己喜欢的项目,让学习生活变得快乐起来。
  为了这,张旺林张罗着建实验楼、综合楼、学生宿舍、餐厅、计算机室、校园网,几乎一年建一座楼,所有的专用教室都配齐了。光美术室就建了5个,专供学生画画儿。17200平方米的建筑,从设计到施工,层层把关,为了筹集资金,张旺林磨破了嘴,跑断了腿。学校的每一步发展,都不能不考虑这山的屏障,为了节约资金,他带领大伙和泥、抹灰、搬石头、修大门、筑路。外出办事,他总是乘公共汽车去,找最便宜的小饭馆,一碗馄饨、一个火烧充饥。他总是说,学校穷啊,一分钱也不敢乱花。我一个人坐8路汽车4元钱就够了,如果让司机接我,光油钱就得十几元,再维修保养等,一年下来可不是小数目。
  一次,张旺林到附近的刁窝乡去办事,忽然发现这里新建了几个书画院,经常有城里的画家来这里作画、写生,他立刻想到,要是能请他们给学生辅导一下,那该多好啊!于是,他没事就往刁窝乡跑,那些画家被张校长的诚意所感动,经常义务到学校辅导学生。渐渐地,学生对学美术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学校组织书画赛,1000多名学生参加。学美术,不但使他们的观察力、表现力、想象力空前提高,心理也变得阳光起来。2005年鹰联杯世界和平书画赛,黄松峪中学送出9幅作品,4幅获得一等奖,3幅获得二等奖。
  不仅是美术活动开展得好,合唱团也获得了北京市中小学合唱节比赛一等奖,篮球、乒乓球一直保持平谷区冠军。课间,几百个学生在操场上踢毽子,几百只彩色的鸡毛键翻飞起来,校园里变得五彩斑斓。
  深秋的一个晚上,张旺林在校园里转悠,他一抬头,忽然发现满天的繁星格外耀眼。他想,学校地处深山区丘陵地带,周围是连绵起伏的群山,这样的地理环境,特别适合开展无线电观测、天文等科普活动,这是城里学校所没有的资源,为什么不利用起来呢?于是,凭借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学校又成立了无线电测向组、地理、生物、天文和地质小组,800多名学生参加。张旺林又四处筹钱,购买了高倍望远镜,建起了全国一流的观测台,还专程到北京请来天文馆的专家给学生辅导。目前,85个学生经过系统的学习,正在进行“彗星观测”、“流星雨观测”、“流星雨撞击月面闪光研究”、“寻找中国陨石坑”等研究。
  短短几年,从黄松峪中学走出来的孩子,先后有2000多人掌握了无线电测向技术,无线电测向初中组、高中组年年获得北京市团体第一。由于活动卓有成效,学校成为北京市无线电测向、天文教育基地,被国家体育总局确定为全国无线电测向重点校。
  在张旺林的骨子里,有着很深的乡村情结,他认准一个理,农村的孩子无论学多少文化,都不能缺了乡村技术这一课。为了让农村孩子掌握一些农业技术,学校又请来农艺师,教学生种植、养殖、改良品种。如今,美丽如画的校园郁郁葱葱,试验田里种植了苹果、桃、枣、蔬菜,这里成了全乡的科技示范田,果树盆栽和酸枣嫁接技术在全乡推广,让漫山遍野的酸枣棵子变成能接大枣的果树。
  离不开这片土地
  一进黄松峪中学的大门,向东北方向二三十米,是一排低矮的U字型平房,最里面那间10平方米左右的小屋,就是张校长的办公室兼寝室。从那里到学生宿舍楼和教学楼,来回直线距离约500多米。每天早上和晚上,张旺林都会溜达一圈,从他担任这所山区中学校长以来,除了周日和外出,从未间断过。这个憨厚、朴实的山里汉子,为了他心中“让山区的孩子享受优质教育”的愿望,默默地在校园里走了15年。有人粗略地统计过,这些年,他在黄松峪中学共走了5500公里,这个距离,相当于从我国最南端的曾母暗沙岛步行到最北端的黑龙江漠河。
  “清苦催人老”。看上去,张旺林要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在学校里,他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张旺林从来没有“官”的概念,当校长唯一的“优待”是他每周要比别人多住校一天。
  到黄松峪中学工作后,张旺林的家可以说是近在咫尺,走路10分钟,骑车5分钟,可他每周只回家住一个晚上。20年来,真正回家住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到4年。他总是说:“这么多学生住在学校,我不放心。”
  自从当了校长,张旺林就再也没有在家过过年,除夕之夜,当黄松峪乡家家吃着年夜饭,燃起鞭炮时,寂静的校园里一片漆黑,张校长和几位看门的师傅围着传达室的火炉,吃着爱人送来的饺子。当人们围坐在电视机前观看春节联欢晚会时,张旺林如往常一样,又开始一个人默默地在校园里转悠,走在漆黑冰冷的石子路上,他觉得踏实和满足。
  在学校,张旺林的收入是最低的一等,办公室是最旧的房子,他一住就是七八年。他说:“我校有好房子,但好房子第一要给学生用,第二要给教师用。”后来,学校在扩建时,拆掉了这间危房,张旺林又将原来的物理实验室改成了寝室和办公室。这是一间坐落在学校一个偏僻角落的十平方米左右的小屋,一进去里面黑乎乎的,破旧的办公桌油漆已经脱落,一台旧电视,简单的被褥。听学校的老师说,这里一年四季见不到阳光,冬天冷,夏天潮。现在,学校建了学生宿舍、实验楼、新教学楼,教师的办公条件有了很大改善,可张校长仍然住在这里。每当工作繁重时,他那看似壮实的身体就会发出风车一样重重的、急促的喘息声。
  穿过一条狭长的巷子,张旺林带着记者来到他的家。没想到,他的生活竟如此简单。住的仍然是1979年结婚时盖的三间平房,不足三分地的小院堆满了柴草,显得凌乱,顶棚坏了,糊着花花绿绿的报纸,屋里用的是七十年代砌的土炕。他对生活的要求很少。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也不讲究。他不抽烟、不喝酒,甚至连茶水也不喝,更不要说休闲娱乐了。
  张旺林多次放弃进城的机会,很多人不理解。他指着脚下的土地说:“这儿是我最应该待的地方。”是的,选择了黄松峪,就意味着放弃城市,也意味着放弃富裕的生活。太多的放弃,太多的拒绝,在一些人眼里,张旺林的确有点傻。有人问他:“您这样辛苦忙碌,究竟为了什么?”“像我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穷孩子,在黄松峪办了一所老百姓满意的学校,能为人民干点事,受到老百姓的尊重,我觉得特别幸福。”他平静地回答。

(《中国教育报》2006.5.30 李建平 <略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