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新：中国的教育缺什么？

　　中国教育缺的东西太多。
　　中国教育缺什么？缺钱。缺人才，缺教育观念，这几方面是人们关注与讨论得比较多的。今天，我想着重从另外四个方面谈谈中国的教育缺什么。

　　缺服务意识
　　目前，我们的教育从上到下，太缺乏服务的意识、服务的观点。我们的老师在课堂上教书的时候，会想过是在服务吗？想过让每一个孩子都能满意、每一个孩子都能发展吗？事实恰恰相反，在我们的很多课堂上，不是老师在为学生服务，而是学生在为老师服务。我们的很多公开课就是典型的全体学生在为老师服务，为老师的表演而服务。
　　前不久，我们苏州一所百年老校成立了高一年级的家长委员会，我是家长委员会的名誉理事长。我到学校去时，跟校长开玩笑说，你请神容易，送神难。你把家长委员会办起来是好事情。毫无疑问，家长参与办学是教育的进步。但事实上，很少有学校和老师真正把家长当一回事。无非是学校有困难时请张市长递个条子，请李经理出点钱。而你把我们请了来，可得约法三章：如果学校有困难，我们家长委员会全力支持。孩子要学习，孩子要发展，别说是要我们出钱出力，就是要我们把心掏出来都行。但是，既然是理事，我们就要“理事”。你们学校的课程，我们要参与讨论。比如，学校应该增加一点讲座课程。再如，课上老师能不能少讲点，45分钟的课能不能留20分钟让孩子讲。中国的孩子没机会讲话，在家里不愿意跟父母讲话，在学校老师经常不让讲话。
　　教育应当一切为了孩子，为了孩子的一切，为了一切孩子，实际上，我们没有做到。因为我们没有这样的观念，没有这样的意识。

　　缺人文关怀
　　现代很多人在讲人文精神、科学精神，讲得很玄乎，什么是人文？在我看来，人文，一个是关心人，一个是关心文：关心人类的命运，关心他人，关心人类文明，关心人类文化，加起来就是人文。当然这是我个人的理解，不一定是科学的理解。
　　人文跟科学是人的两翼，缺一不可。一旦失衡，社会就会失衡，人类就会失衡。因此，我说20世纪就是教育失衡的世纪。再看看我们的基础教育，有多少老师真正用心在培养学生的人文精神？我们是不是让孩子读过一部经典，以滋润其心田？20世纪也是远离经典的世纪。安徒生的童话有多少小学生读过？读了会更加明白什么是真情，什么是善良。《巴黎圣母院》有多少中学生看过？这本书可以帮人区别美丑，把握善恶。孔老夫子有多少大学生读过？不读便不知道中国文化的根。我们的教师呢？有多少认认真真地读过孔子、读过苏霍姆林斯基、读过陶行知？没有这样的文化的滋润，你很难把人文精神传递下去。在本质上，这是一种人类文明断裂的现象。所以说我们缺少人文的情怀。我们每一个老师在课堂里不仅仅是把一个知识教给孩子，更重要的是，把一种文化、一种文明、一种理念传授给孩子。人文教育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要善待每—个生命，包括一草一木。一草一木皆有情。怎样把厚重的人类文明、人类文化传给我们的孩子？对于这类问题的思考，我们每一个老师都有责任。

　　缺特色
　　我经常开玩笑说，我们现在是打着全面发展的旗号，干着全面不发展的勾当。上帝让每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面貌、个性、特长都不一样。但教育似乎要和上帝对着干，把应该不一样的培养成一样的。我们用标准的大纲、标准的教材、标准的评价、标准考试规范大家，我们不允许不一样，不鼓励不一样。这是我们教育的最大的缺陷。任何一个人，要取得成就，他就必须有特色。同样，一所学校要有影响，必须有特色；一个地区的教育也只有特色鲜明，才能真正有立足之地。历史不承认苦劳，只承认功劳，只承认特色。

　　缺理想追求
　　从整个中国的教育现状来看，我们的教师缺少了一点儿诗人的气质，缺少了一点儿理想的追求，缺少了一点儿青春的活力，缺少了一点儿创造的冲动，而这一切都是与理想有关。一个没有理想的人是不可能走远的。同样，没有理想的学校也不可能走多远，没有理想的教育更不可能走远。教育在本质上就是一项理想的事业。作为一个教师，他应该有追求。一个有追求的教师和一个没有追求的教师，生活的方式是相差很大的。一个没有理想的教师会把教师作为一个职业；一个有理想的教师，他会把教师作为一项事业。职业是谋生的手段，是为了养家糊口，而事业是没有止境的。一个教师教书教了1年，然后很可能会重复29年，他把第一年的讲稿重复地讲。拿着教育的旧船票，不断地重复昨天的故事的人，他走不到教育的彼岸。一个认认真真地教了5年的青年教师，他对教育的理解、他的教育成就很可能会超过教了1年而重复了29年的老教师。这就是理想的问题。
　　其实，只要你追求梦想，只要你不断努力，给你10年时间，你一定能成功。为了帮助大家做梦、圆梦，我开了个教育成功保险公司。我承诺，无论你投一元钱的保也行，投一万元钱的保也行，我是一赔十，你不成功你找我。你的义务只有一条：每一个老师每天都要记住你的梦想，每天 记录下你所想的、所做的，每天写一篇千字的教育反思日记。10年以后，你觉得自己在事业上没有取得应有的成绩，我来理赔。
　　当然，中国的教育所缺的不只是这些，但我认为上面四点是基础的，也是我们每一个教育工作者都可以作点贡献的地方。

（选自《新背景教师人文读本》载《教育时报》2005.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