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感言：
　　《困境与突围》真实地展现了持有先进教育理念者在教育改革实践中的困惑及其探究精神。文章对于有着美好的教育理想和强烈创业激情的民办学校的举办者与管理者很有警示意义。
没有理想的教育是没有希望的教育。然而，D校在提出和实现自己的办学理念，追求美好教育理想的过程中，却始终存在理想与现实的距离，并且两者不断地发生碰撞。对此，文章作者以科学的态度坦陈了理想与现实间存在的鸿沟及其产生的原因。深刻地启迪我们：学习是学生在学校的中心任务。任何教育改革的目的都应是为使学生更好地学会做人，学会学习。只有如此，才能调动教师教书育人的积极性，才能真正获得家长的认可和社会的支持！

困境与突围：民办学校教育理念与办学实践的碰撞

　　D校是一所在长三角地区较有影响的现代化民办学校。2001年8月由某投资集团投资1亿元人民币举办。学校环境不错，教学设施很好，学生、教师配置人手一台计算机。在江南乃至全国民办学校中，都属于高档次的学校。
　　学校发展2年半时间，学生人数持续增长，第一年学生数量916人，第二年1350人，学校现有学生1600人左右，分布在幼儿园、小学部、初中部、高中部等多个学部。生源主要来自本省，有少数学生来自邻近省份。学校收费很高。学校现有教职工416人，其中教师235人，来自全国14个省市，江浙两省教师占教师整体的40%，其他主要来自于经济欠发达的省市，来自县级城市及城镇的教师占学校教师队伍的85%。教师的薪酬水平在本省中等偏上。

　　A理念与现实，距离有多远？
　　现象之一：“与学习学科知识相比，学生更喜欢活动。”
　　D校学生学习考试成绩不好其实很正常，一方面我们招来的学生考试成绩本来就不是很好，另一方面，学校安排了那么多其他课程，还有很多活动。与学科学习相比，活动当然有趣多了。学习时间被挤占，学生的心都变野了，上课很难收心，更谈不上自觉学习。老师上课要兼顾所有学生，有时连规定的教学任务都难以完成，更别谈提高难度，加大练习量了。[杨老师，初一年级的年级组长]
　　在进入D校的第一个学期里，孩子各方面都进步不小，也变得非常懂事。到了第二学期，孩子拿回家的期末考试的成绩也很好。孩子每次放假回来，带回来的作业很多都是一些活动课的作业，学习作业很少，假期里孩子除了玩还是玩。一次，拿和她同年级的、在当地公办学校读书的“小表哥”的卷子一考，她数学居然只考了67分，这和在D校得的90多分也差得太远了。到少年宫参加活动，遇到外国老师，在公办学校上学的“小表哥”可以和他流畅地对话交流，而我这读外语特色民办学校的女儿却张不开口。后来我们来自一个区的学生家长纷纷到学校要求退学。学校作出抓好学业成绩的承诺后，我们才答应再等等看。这学期孩子的成绩好象有了些进步。[宁波张先生，女儿在D校就读小学五年级]
　　上学期共流失学生277名，流失率19%。其中幼稚园17名，流失率24%（正常大班毕业升入小学的未计入流失人数中）；小学84名，流失率12%；中学176名，流失率26%。暑期学生大量退学，尤其以××县、××地区的退学人数较为集中。其中××县流失学生28人，占本学期××县籍学生总数的42%，占流失总人数的10%；××地区流失学生33人，占第二学期初××地区学生总人数的32%，占流失总人数的12%。暑期出现了三次家长集体到校找有关校领导要求转学的事件。[D校某学期学生流失情况分析报告（摘录）]

　　现象之二：“学生上课没规矩，老师说是尊重孩子。”
　　范老师是小学一年级某班的班主任，她像妈妈一样爱自己班级每一个孩子，她希望所有孩子在她的班级里都能快乐，在班里就象在自己的家里一样自在。她认为只要孩子没有大的原则性错误，应该让孩子自由地发展，老师应给孩子充分的发展空间，不应该压抑孩子的个性，她上课时从不要求孩子很规矩地手背着手坐好，从不限制孩子在讲课期间随意插话，孩子们可以随时随地地与她交流任何想法。可在其他任课教师眼中，这个班的学生很难教，学生连基本的上课规矩都不懂，基本的学习习惯都没有养成，更谈不上自主学习。[朱老师，小学语文教师]

　　现象之三：“为了中考，只好买来教研室编印的复习资料，让毕业班的学生一遍遍地练！”
　　学校实施自己崭新的办学理念的第三年，迎来了她历史上的第一次中考。当时大家对中考成绩充满信心，各招生点的招生工作顺利进行，咨询和报名的家长、学生很多。当家长问到我们学校的中考成绩时，学校领导告诉我们的预计成绩名次，在学校所在市的前5名以内。但等成绩正式公布之后，大家都惊呆了：我们的中考成绩和全市平均分相差悬殊，本来热热闹闹的招生场面，一下子门可罗雀。一位我招到学校来、这年参加中考没进重点中学的学生的家长，打我的手机骂了我45分钟。[万老师，招生部工作人员]
　　随着公办学校以及国有民办学校竞争意识的增强和办学质量的进一步提高，民办学校的所谓计算机特色和外语优势正在逐步丧失。而且，虽说我们学校处在长江三角洲经济发达地区，但应试教育仍很有市场。公办学校有着极其丰富的应试教育操作经验，有的学校在初二就把课程学完，利用初三一年的时间复习，我们怎么去和他们比呢？但在这个环境里面，又有相当一部分家长对中考成绩有要求，所以，我们也只好去买来教研室编印的复习资料，让毕业班的学生一遍遍地练！[谈校长，副校长，负责中学部]

　　现象之四：“老师感觉工作忙碌但却没长进，选择离去。”
　　很多时候，老师对现实的不满首先是对工作现状的不满。一些省重点中学吸引好老师的原因在于学校内的学术气氛，所谓好老师一定是想在教学上做出成绩的，如果没有教改科研气氛的话，最终也是留不住老师的。其实我们的理念很有价值，但正因为它新颖，所以更需要投入大量的教科研力量，但现实是咱们的科研工作非常薄弱，许多老师感觉工作忙碌但却没长进。如上学期开学初走的小王老师，当时正是看重他在教学上有一定的深度才留下来的（当时给他开的工资为每月3500元），但是仅半个月，他就发现在这里管理学生的事务性工作太多，搞教研、教学工作受到很大限制，所以选择了离去。他还劝走了两个物理骨干教师。[马主任，中学部主任]

　　B 教育理念，险入重围
　　独树一帜的管理机制和教育理念
　　学校采取的是封闭式寄宿制管理模式。与其他学校相比，D校独特之处在于其管理模式，某教育管理公司受投资者的委托对D校进行管理，管理公司享有学校完整的管理权，通过委托协议直接对投资者负责。
　　D校的管理者及其团队有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公立教育系统的从业经历，而后又在民办教育的投资、筹建和民办学校的直接管理的业务领域经营多年。D校认识到：经过发展，目前，民办教育应当致力于满足民众对教育的选择需求。民办教育发展一定要走自己的路，不能跟在公立学校后面亦步亦趋，而这一切又必须从现在做起。D校追求自身办学个性，坚持不与传统的以升学为主的教育观念合流，在民办教育市场上呈现出独特的风貌。
　　D校始终把自己定位为一个“高举人文主义教育大旗”的现代化学校。为此，学校在创建之初进行设计时，就提出了一系列比较独特的、富有现代教育精神的办学理念，并称之为D校理念。这些理念基于对中国传统教育的深刻反思，基于管理者对人文主义教育思想的理解，对现代教育观、儿童观、教师观以及师生关系等，进行了重新认识。
　　D校理念的内涵，可以从校园内各个显著位置悬挂的条幅或标语牌上感受到：“孩子的笑脸是校园的阳光”，让孩子“享受学习，体验成功”，“教育关注孩子一生的发展”，“教师应与孩子共成长”，“新的教育，心的关怀”等等。这些理念，使得D校得到许多对传统应试教育深恶痛绝的家长的认可，学校还在筹建时期，就吸引了大批家长和孩子。同时，这些理念也吸引了一批优秀的教师加盟D校。D校理念使D校成为民办教育发展的一个经典案例，吸引了社会各界的关注。

　　教育理念遭遇办学实践的尴尬
　　D校的理念在学校管理的实践层面，却受到不同程度的尴尬，使得原本非常先进的教育理念在推行过程中被曲解。

　　●教育观：“学生全面发展”与“追求学业成绩”之间的矛盾
　　在教育观中，D校理念提出，教育要为孩子一生的发展负责，不能简单地追求阶段性的功利，要把对儿童的人文关怀渗透到教育的每个环节，唤醒儿童的生命感和价值感，为孩子未来的发展奠定基础；教育以人生目的、人生理想、人生意义为核心，延伸到知识、道德的审美，必须重视知识的传授和智慧的开启，重视身心的训育和人生境界的润泽与点化；教育的全部中心应该是引导儿童构建三种认识，唤醒儿童“自我”意识，教育要保护孩子的成长资源，即健康的身体、好奇心、求知欲、自主性、自尊和自信、探索精神——让孩子可持续发展。
　　在这种教育观的指导下，D校相继开展了一系列活动。在国家规定的课程之外开设了许多第二层面、第三层面的校本课程，如书画欣赏课、形体课、钢琴课、演讲课、手工课、感恩课，开展了各种各样的活动，如培养学生的贵族品质、领袖风范的特色活动，组织学生创办模拟公司，开展社会调查，撰写研究论文等。小学部有了学生自己组织的为支援贫困地区儿童的大型义卖活动。该校的中学生也成了附近景点的导游。应当说，学生的个人能力在学校得到了很好的锻炼。同时，学习成绩的被弱化，又成了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由于学校的导向和课程设计，教师在知识的学习上，降低了难度，放松了要求，D校学生在学业素养上存在着严重的不足。在2002年、2003年两届中考中，D校都位居所在市的学校中考成绩排名的后几位。从家长的投诉意见来看，排在第一位的是学生的学习成绩。有些情绪比较急躁的家长甚至因此作出了让孩子退学的决定。在已退学生中，因对成绩不满意而退学的比例占六成以上。

　　●学生观：“尊重儿童”与“放纵孩子”的矛盾
　　D校强调：要用正面的心理感受鼓励儿童，让他们在“享受学习、体验成功”的过程中构建健康、积极、阳光的心理品质。教师不能在三人以上的场合批评儿童；禁止教师按学生的成绩给学生排名次、排座位；禁止小学中低年级的班干部实行竞选；明确提出，“考试成绩是学生个人的隐私”，学生有权利要求教师保密。学校没有“三好学生”的评比活动，只有“D校之星”的评比和众多单项奖的评比，班级中绝大多数孩子（甚至每一个孩子）都能得到不同程度的鼓励和奖励。
　　对孩子个人尊严的这种无微不至的呵护，无疑体现了D校的教育追求，但D校所崇尚的尊重儿童，很容易地就变成了对孩子的放纵。于是，在D校出现了一些奇怪现象，那就是教师不敢批评学生，甚至学生出现了错误也不去纠正。学生在没有压力下的学习和生活，自由得有些“自流”。

　　●教师观：理念的模糊性与落实环节的困惑
　　D校理念提出，教师是对儿童全面了解、完全信赖并对每个儿童充满信心的人；教师是具有渊博知识和丰富情感的人，是能敏锐地观察儿童的情感及其变化并进行正面引导的人；是能尊重儿童人格，尊重儿童的看法和意愿的人；教师是能让孩子快乐地学习的人，是儿童在教学过程中的“合作者”，是设计教育情景、引导儿童进入情境并发挥他们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人；教师不是高高在上，冰冷严肃的施教者，而应是能够与儿童建立良好、平等的真正的人与人的关系，能在同儿童交往中使人觉得真诚、可信赖的人；教师不是轻易说“对与错”、“应该如何”的人，而是能鼓励和引导儿童独立思考、促使儿童构建明辨是非能力的人。
　　D校这些处于探索期的教师观，显然不具备很具体的可操作性，必然会给理念的落实带来很大的困惑。所以，很多老师处于迷茫的状态，而表现在行动中是犹豫观望不果断的。

　　●教育评价：标准的倾向性与测评结果的偏差
　　D校在教师的管理中强调人本管理，人文关怀。充分地相信教师是能力较强、职业素养较高的优秀人才，对教师不要过分强调形式的东西，教师上班不需要实行“坐班制”，“备课不一定需要写教案”，只要在规定范围内教师请假可以不必讲明原因，等等。
　　D校在评价标准上，非常注重学生和家长教师对教学活动的看法。但由此而产生的评价偏差和负面效应也是显而易见的。教师在这种测评活动中对评价标准和参与评价者的有意或本能的迎合，是一种非正常的现象和非正常的心态，最终影响到的必然是学校的教学质量。所以说，在教师评价当中，学生和家长的意见到底要占到多大的权重，学生和家长到底如何参与教师评价，的确是一个值得管理者思考的问题。

　　C 理想与现实，鸿沟在哪里？
　　在D校存在的教育理念与办学实践的碰撞，是我国民办教育的发展过程中出现的新问题。一方面，它与我国传统的教育存在着紧密联系，无论是管理者、教师的职业素养，还是现行的教育政策，家长的认可度方面；另一方面，它又是对传统教育观念的反思和背叛、主动谋求与国际教育发展的潮流接轨的结果。在二者还没有找到很好的结合点时，就会出现上文描述中的一些碰撞。对这种现象进行诊断，不难发现，它们有外部教育大背景的影响，但更多的是内部的操作问题。

　　外部环境的影响对办学理念落实力量的消融
　　●中国教育的特定发展背景，是造成办学理念处境窘迫的根源性因素
　　民办教育长期以来的定位，仅仅是公立教育的有益补充，这一定位导致了民办学校在学校办学方向、育人目标、课程设计、教育教学管理等很多方面受到公立教育的严重影响和制约。另一个方面，公办教育借助自己得天独厚的政府背景和资源优势，举办所谓“公办民营”等形形色色的“假民办”学校，使得真正由民间投资举办的民办学校的生存空间被严重挤压，民办学校的生存环境日渐窘迫，却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理想化的办学理念无以落实的问题，自然也就难以破解。

　　●家长对学生学业成绩的要求，是民办学校无法回避的最大市场压力
　　在现实中，孩子要面对的，是以选拔性考试为主要方式、以升学为主要标志的残酷的社会竞争。在中国当前优质高等教育资源依然无法满足所有人接受教育的前提下，在国家的学生评价标准缺乏人文关怀和没有多元化的环境中，D校要接受教育行政部门的督导、检查、评估，要接受高考、中考分数对学校教学质量的检验。而D校强调孩子均衡、全面发展的办学理念，显然要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市场风险。这样，D校和家长之间的矛盾焦点就集中在了考试成绩上。

　　●日趋激烈的外部竞争，是民办学校必须面对的行业环境
　　随着公办学校以及国有民办学校竞争意识的增强和办学质量的进一步提高，民办学校所谓计算机特色和外语优势正在逐步丧失。而且，虽说学校处在长江三角洲经济发达地区，但应试教育仍很严重。公办学校有着极其丰富的应试教育操作经验，民办学校现仍处于竞争的劣势。在无法改变环境的时候，民办学校只能试着去适应环境。

　　●投资者对学校办学效益的短期眼光，使得学校办学行为存在急躁情绪
　　投资者急于收回投资，学校发展速度过快。D校第一年招生900多人，第二年1400多人，学校的承受能力受到很大挑战，出现了教师宿舍让给学生住等现象。学校中途增加了大量教师，培训仓促，队伍素质跟不上。

　　学校内部运作的缺陷对办学理念贯彻效果的削弱
　　由于D校理念中的许多观点相对比较超前，在教育实践的层面上，能够深刻理解并主动加以运用，并指导自己的教育实践的学校管理干部、一线教师，是少之又少。

　　●技术转化的缺失，造成理念与实践连接的断裂
　　D校的办学理念是在不断变化、充实和提高的，由于这种变化带来的内容的不确定性，使得教师尤其是新上岗教师在理解上有偏差，在落实上打折扣。教师培训时注重理念层面，而缺少教学技术的转化。办学理念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所学校教育品牌的内化，是一所学校凝聚力的体现。D校的问题就在于理念的贯彻停留在了概念的阐释上，而没有化力气做好理念向教学技术的转化工作，也就是说，D校的办学理念还仅仅处于精神层面，没有转化为“现实生产力”。

　　●管理设计的问题，降低了整个机构的运作效率
　　先进办学理念在学校管理过程中的逐步弱化，关键在人。目前学校的管理制度设计是纵横交叉：纵线有两条，教学副校长和行政副校长贯穿下去。横的方面来说，全校又分成4个学部，一个学部一套作息时间，一套工作方案，跨年级上课难以协调，为了协调和整合学校资源，学校把有关公共课教师组织起来成立了公共部。D校的管理框架设计存在的问题是：一是设计者在进行管理结构设计时缺乏前瞻性，学校管理框架变动较快，平均每学年学校管理机构都要做一次大的调整，缺乏稳定性。二是其管理结构缺乏合理性。管理层级过多，工作过程中往往会各唱各的调，容易产生内伤和内耗，除了提升管理成本，造成效率低下。

　　●教师的从业状态，制约了办学理念的推行
　　一是教师高流动率的负面效应。二是事业激情丧失的消极影响。心理上的缺乏归属感，会带来教师群体的动荡，以致产生教学过程中的短期行为。所以说，不论何种原因造成教师流动，造成被动的都是学校，受到影响的都是孩子。现在不少老师感觉实际做的工作与D校的理想相差太远，这对真正敬业的人是一种打击。激情的丧失既会造成教师个体对工作的懈怠，又会造成对教师群体工作情绪的影响，其消极影响不容低估。

　　●生源质量因素，使得D校理念推行受到牵制
　　学校在发展阶段受到招生数量的压力，生源质量无法保证。这增加了学校的教育和管理难度。严重制约了D校理念的实施和学校教育目标的实现。
没有理想的教育，是没有希望的教育。D校在提出和实现自己的办学理念，追求美好教育理想的过程中，理想与现实的距离始终存在。这种距离的产生，不是一个学校的个案，而是中国教育在变革状态中的一种共性的现象。D校所经历的发展过程，其实就是中国民办教育的一个缩影；D校所遇到的一些办学的困惑，其实正是很多学校共同的困惑。因此，民办学校的投资者和管理者要适度控制学校的发展规模与节奏，强化教师培训，提高从业者的群体素质，加强对客户的引导与培养，这样才有可能迎来美好的发展前景。

（《教育信息报》2005.8.23 马行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