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 园 悲 情 启 示 录
——河北省曲阳县太行中学初中生意外死亡事件透视
本报记者杨毅
在社会生活的长河中，偶尔会翻起不祥的浪花，人们习惯称之为意外事件。有的事件转瞬即逝，没给人们留下什么印象；有的事件却时常浮现在人们眼前，挥之不去，因为它们所反映出来的深层次的、带有普遍意义的问题令人深思。2001年11月25日发生的河北省曲阳县私立太行中学初中生王小顺死亡事件即属此例。
晴天霹雳
河北省曲阳县城往南10公里有个羊平镇。镇上有所占地50亩、有600多名初中和高中学生的私立太行中学。投资兴办这所学校的是5位因经营汽车修理业而致富的农民企业家，他们为了提高教学质量，先后撤换了8位校长，最后请来了县一中退居二线的王校长主持教学工作。该校按当地物价部门的规定收取在大城市的人看来十分低微的学费，但教学成绩却令人刮目：在已毕业的300余名学生中，竟有100多人考试成绩越过了河北省高考录取分数线。
太行中学实行寄宿制全封闭管理，对学生的学习抓得很紧。学校有任课教师40名，行政人员只有4名，两名从事教育行政工作，另外两名要负责全校600多名学生的后勤和管理工作。这种人员构成状况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一种办学思想。
11月25日是个星期天，按学校规定这一天学生不能回家。下午没有自习课，全校自由活动。冬日的阳光洒在操场上，一些同学在打篮球。操场的南边，有一个放倒了的篮球架，它的篮筐铁圈儿坏了被摘下送去修理，学校就把这个没有篮筐的球架暂时放在这里。它的篮板竖立着，整个篮球架侧躺在地下，远远看去像一个侧卧而睡的巨人。15时许，初二(6)班的男生王小顺和另外三个男同学在这个球架上爬上爬下，嬉戏玩耍，突然，不知一股什么力量使这个侧卧着的篮球架猛然“翻了个身”，砸了王小顺头部一下，王小顺立时瘫倒在地。
“哎呀，王小顺砸着了！”和王小顺一块儿玩耍的伙伴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正在打篮球的同学闻声围拢过去，大家一看，王小顺一只眼紧闭一只眼微睁，鼻孔流出鲜血，呼之不应亦不会动弹。“快送校医室！”五六个同学七手八脚地抬起王小顺就往校医室跑。校医看了一下昏迷不醒的王小顺说：“学校治不了，得送镇医院。”说完拿起电话拨打“120”急救台，拨不通，接着又拨……在场的同学情急之下，由一名男生背起王小顺，其他同学左右扶持着就往羊平镇医院跑。跑到校门口，背王小顺的那位同学气喘吁吁，两腿发软，背不动了，另一位男生马上接过王小顺，飞奔出校门。跑了100多米，刚巧遇见一辆过路的出租汽车，众人急忙拦下，把王小顺送到了羊平镇医院。同学们叫出租车在门口等候先别走，抬着王小顺进了急诊室。有人给王小顺家打了个电话，小顺父母都不在家，十几岁的姐姐接完电话赶到镇医院。镇医院检查后说伤得很重，镇医院治不了，得赶快转曲阳县医院。众同学和小顺的姐姐又抬起王小顺，搭乘等候在医院门口的那辆出租汽车，向10公里外的曲阳县城奔去。
王小顺的班主任王老师正在宿舍里备课，一女生跑来报告说王小顺被砸伤了已送往镇医院，王老师赶紧跑出宿舍找学校董事长，董事长驾拖拉机外出买菜未归，王老师又飞报王校长。王校长说：“你和副教导主任快去医院，请求用好药从速治疗。”王老师和副教导主任一起向羊平镇医院跑去。跑到半路，遇见一个从医院回校的同学，他说王小顺伤得很重，镇医院治不了，已转县医院。王老师和副教导主任又赶往县医院。
拉着王小顺和众同学的那辆出租车，风驰电掣般驶到了曲阳县医院门前，王小顺的一个同学骑自家的摩托车也赶到了，大家把王小顺抬进急诊室。医院说抢救得交押金，可当时在场的人身上都没带钱，骑摩托车的同学立即表示把摩托车押在医院然后去取钱交押金。医院没再说什么开始急救。CT显示王小顺伤势十分严重，医院全力抢救。王小顺父母及亲友也先后赶来，大家惴惴不安地等候在医院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将近18时，年仅15岁的王小顺因抢救无效永远地离开了亲人、老师和同学，离开了这个世界。
在场的老师、同学全惊呆了；王小顺的父母悲痛欲绝，泪如雨下……正在这时，太行中学的王校长赶来了，刚要开口询问情况，王小顺的亲友中冲出一男子，上去就踢了王校长两脚，但立刻被其他亲友制止了。年近花甲的王校长一生斯文儒雅，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一时不知所措，负痛躲到一边不敢露面。学校的几个投资人亦即学校董事从电话中得知王小顺的亲人情绪激动，自忖身为外乡人“恐怕没有好果子吃”，也躲得无影无踪。
王小顺父母悲痛至极，认为儿子在全封闭的寄宿学校就读，遭此意外责任在学校，学校董事会负责人不出面处理此事，是拿孩子的性命不当回事。激愤之下雇了医院一辆救护车，把王小顺的遗体拉回羊平镇，径直抬入太行中学，陈放在教学楼正门一进门的门厅里。不少村民从四面八方涌来，王小顺的亲人们号啕大哭，声震夜空。寄宿的学生们毫无思想准备，慌忙关门闭户。闻讯赶来的县教育局领导和镇政府干部连忙劝解，一夜未果。
校园惊悚
王小顺正值花季死于非命，一下子击垮了他的父母。小顺的父亲本是个爱说爱笑的中年汉子，如今却目光呆滞、行动迟缓、言语混乱，以泪洗面。小顺的母亲精神已近崩溃，捶胸顿足，号哭不已、幻听幻觉、举止异常。王小顺的其他亲属伤心落泪，情绪激动。四邻八乡的农民不断涌来，少时一二十个，多则二三百个，学校教学楼附近乱成一团。有人用小篮子提来香烛供品，摆放在小顺遗体前面，更有人在楼道里点燃纸钱，口中念念有词……学校领导不敢露面；王小顺亲属见学校领导不露面，认为是不负责任。双方误会加深，情绪波动很大。县教育局领导到现场劝说无效；县公安局和镇政府官员也申明遗体不能放在学校里，但因王小顺亲属及众乡邻情绪激动，碍于当地特殊的地缘和亲缘状况，一时也没拿出个妥善的办法来。
太行中学的教师许多是师范院校毕业的，堪称训练有素，他们决定坚守岗位，履行职责。老师们带领自己班里的学生，避开陈放遗体的教学楼正门，从两侧边门进入教学楼，强作镇定继续上课；学生们试图不听楼道里传来的哭叫声而专心听课，在语文课齐声朗读课文时，学生们的嗓门不约而同地比往常大了好几倍。毕竟，他们都是十几岁的孩子，能真的不害怕吗？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小顺的母亲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圆瞪双眼闯进了一间正在上课的教室，一把搂住一个男生边摇晃边喊：“小顺，小顺，你怎么不说话呀！”可怜这个十几岁的小男孩被吓得魂飞魄散。后来，他逃回家中不敢来上学，家长意见很大。
有位作家说过：“时间，有时候像鸟一样地飞着，有时侯像蛆一样地爬着。”太行中学的师生们在惊悚中度日如年，白天已是十分为难，到了夜晚，校园里一片漆黑，陈放王小顺遗体的楼厅里灯光幽暗，人影憧憧，时时传来凄厉的哭声。住校的学生、老师心缩成了一团，关门闭户、蒙头堵耳熬过漫漫长夜。有的学生熬不住了，跑回家中不来上课，学校陷入一种半瘫痪状态。混乱一直持续了几个昼夜。
11月29日，曲阳县县长了解了太行中学的严峻情况，和副县长、教育局长、公安局长等组成工作小组，邀请县法院院长为法律顾问，开赴羊平镇。县长从行政的角度宣布了工作小组对事件的看法，建议太行中学暂拿出4万元作为王小顺的抢救费用和丧葬费，王小顺家长必须在11月30日上午把遗体移出学校。县长宣布，矛盾双方可以自愿协商解决纠纷，也可以通过司法途径解决纠纷，但不容许以任何理由扰乱学校教学秩序。
学校拿出了4万元钱交给王小顺家长。王小顺亲属表示别无他意，只是想找学校领导评理，同意马上把王小顺遗体抬走，和学校协商解决问题。羊平镇领导表示，希望当事双方尽快解决纠纷，希望学校总结经验教训，把学校的管理工作做好。至此，事件终于告一段落。
劫后沉思
时光茬苒，往事如烟，悲剧已成过去，惟有深深的思考伴随我们前行。
思考之一：校园安全工作应放在学校工作的重要位置上。
对于学校来说，尤其是寄宿制学校，校园安全工作是一切工作的基础。对于私立寄宿制学校来说，校园安全问题甚至是一件关乎学校兴衰成败的大事。如果我们把家长送子女进寄宿制学校比作送孩子上一艘船，那么家长们是愿意把孩子送上一艘像泰坦尼克号那样五光十色然而却有危险的船呢，还是愿意把孩子送上一条看上去不那么好但却是非常安全的船呢？我想绝大多数家长肯定是首先注重安全性的。一所寄宿制学校尤其是私立学校，即使教学成绩再好，如果每隔一段时间就出一次意外伤亡事故，那恐怕连招生都会成为大问题。对于有些学校来说，把校园安全工作摆在"绝对第一"的位置不仅不过分而且可以说是生存和发展的必需。
思考之二：增强校园安全意识是当务之急。
从法律的角度讲，切实保护在校学生的人身安全是学校的一项法定义务，一个教育实体若不履行义务或不能履行义务，那就根本不能获得和行使办学的权利。学校开展教育工作，必须全力做好校园安全工作，应在可预见的范围内积极预防校园意外伤害事故的发生，学校的每一处设施，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均不容忽视。国家教育部的有关官员指出：“学校的校园安全意识亟待增强。目前许多学校一个带有普遍性的问题是，尚未认识到校园安全问题的极端重要性。”在许多人的意识里，一所学校好与坏的标准往往就是教学成绩如何。评比时先看这方面，评价一所学校也是如此。太行中学校园里最醒目的地方悬挂的是超过了河北省高考录取线的100多名学生的巨幅成绩表，而不是什么有关校园安全的提示；从学校员工的配置上，也可以清楚地看出学校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教学活动之中，专职负责校园安全的人已经少到了没法再少的地步。在事件过后，记者亲眼看到太行中学操场的东北边空地上，立姿浮摆着一尊真人大小的石雕人像。万一石像前边站着学生，后边有淘气孩子一推，石像倒下恐怕又会出�"应该并可以预见而没有预见"的事情。经记者提醒，学校才恍然大悟，派人把石像移至了安全处。这些细节可以反映出学校安全意识的状况。需要指出的是，太行中学这种状况在寄宿制学校中绝不是个别的，是有一定代表性的。
思考之三：私立学校的内部决策机制和外部监督机制亟待完善。
据了解，我国的私立学校绝大多数没有实行类似企业所有权和经营权“两权分离”的那种制度。学校的投资人往往顺理成章地成为学校权力机构——董事会的成员和领导，投资者当然地成了决策者。即使有的学校将聘请来的校长等教育专家吸纳进董事会，但受聘而来的专家因与投资人之间存在着一种雇佣关系，因而在董事会中的“话语权”显然和投资人是不一样的。再说，教育专家在董事会中不占多数，所以，以票数决定结果的董事会决议实际上仍然反映的是投资人决策。而现实情况是，相当多的私立学校尤其是农村私立学校的投资人不懂教育或不大懂教育，比如太行中学的5位投资人就全是经营汽车修理业的农民企业家。所以，学校董事会决议完全可能是一种“外行”的决策，这样的决策很难完全符合教育规律。在主观上，学校投资人无一不想把学校办好，但由于专业知识的局限，在认识上难免偏颇，假如投资人没有能够在资源配置、机构设置、工作内容等方面作出有利于校园安全的决策，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如何在鼓励私人投资办学的同时，解决好私立学校的决策机制问题，是解决校园安全的重要环节。各级教育行政部门有必要加强这方面的研究，制订一些切实可行的办法，开展私立学校安全制度和安全配置方面的监督检查，把校园安全工作落到实处。
思考之四：私立学校内部和社会上对校园安全事故的应急机制亟待建立或完善。
私立中、小学校的学生均为法律上的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或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他们因为年龄的原因尚不完全具有或完全不具有对事物的综合认识能力和判断能力，出现安全事故的的可能性比成年人要大得多。学校里出了天灾人祸，校方必须迅速有效、有条不紊地进行处置，及时对受伤学生进行救治，这就需要有一个应急机制，比如出了哪一类的事应用哪一种方案去处理，由谁来指挥方案的实施，谁负责哪些具体工作，处理事故的人员具体怎么分工怎么配合，依据什么原则、采用什么方法、运用什么策略行事等。万一伤亡学生的家长和学校产生冲突，社会各部门如何快速有效地解决纠纷，确保学校的教学秩序更是急需研究、解决的大事情。在曲阳县领导同志和有关部门的直接干预下，发生在太行中学的激烈冲突终于平息了，但是，全校师生毕竟在惊悚中度过了好几个昼夜，学校的教学秩序一度遭到了严重的破坏，这是令人悲哀的。所以，只有学校内部和我们的社会都有了应急的机制，一旦出了事故才能迅速解决、不乱章法。从太行中学这一事例中，人们已经清楚地看到了缺乏应急机制或应急机制不健全的弊端，进而认识到了建立或完善应急机制的重要性和紧迫性。
处理校园安全事故除了要有一个应急机制外，还应有章可循，我国有关这方面专门的法律规章是欠缺的。记者获悉，国家教育部正在制订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相信这部行政规章的出台对全国的校园安全工作将是一个有力的促进。
《中国教育报》2001年12月30日第1版
